谎言的善意与善良

时间:2019-06-06 10:00来源:医师报 作者:赵东兵

2018年初,一位妈妈带着女儿到胰胃外科找我复查。孩子正在读研二,之前被诊断出患有恶性肿瘤。我们为她做了手术,整个治疗过程比较顺利,经过化疗,病情得到了控制。复查结束时,这位妈妈悄悄问我:“大夫,我想赶快结束治疗,我女儿将来还要结婚、生孩子,您说,这能实现吗?”

从医学的角度来说,晚期胃癌的复发和转移是大概率事件。更何况,化疗对卵巢是有影响的,接受化疗后,患者3~5年内都不建议怀孕、生孩子。但话到嘴边,我却心软了。直觉告诉我,如果如实相告,这位妈妈很可能当场崩溃。即使她在得知女儿患病后,就已查阅了大量的相关资料,但她仍然愿意去听、去相信那些能够鼓励她的话。她有心理准备,只是不愿接受。

我努力在脑海中筛选出更为积极的信息——孩子做完手术还不到两年的时间,而胃癌复发一般是在术后2~3年。还有时间,还有机会。即使肿瘤不幸复发,我也不愿这位母亲在“等待”自己女儿癌症复发的这段时间里,一直背负着由这个残忍的消息带来的痛苦。 

沉吟片刻,我对她说:“如果肿瘤将来不复发、不转移,那么,孩子就会像正常人一样,当然是可以结婚、生孩子的!”

我知道,按照医学的常理,这句话安慰的成份更大于真实的成份。我也知道,如果碰到不讲理的家属,这句话甚至可能为自己带来“不必要的麻烦”。但内心中的善意告诉我,此时此刻,我应该这么做,像全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,为孩子祈福!

在我说完这句话,抬头看她时,分明在这位妈妈的眼中,看到了希望的光芒。

医生,尤其是肿瘤科医生,仿佛总是与坏消息相伴。在临床工作中,我们在90%的情况下,都会屏蔽掉心中的柔软、不忍,直言不讳地告诉家属真相。我们会说,患者是可能在什么阶段出现哪些问题,应该重点关注哪些方面,复发的几率是多少,5年生存率是多少……一串串数字穿插着医学术语,虽然冰冷,但却是医生的本职工作,也是临床告知的基本流程。

但对于剩下10%的情况,真相,也许过于残酷了。

郎景和院士每年在对年轻医生讲话时都会强调:“我们不能保证治疗好每一位患者,但要保证好好治疗每一位患者”。我想,医生在职业生涯中会遇到很多患者,但却不是每位医生都知道患者需要什么。在面对无法治愈的疾病时,医生的点滴帮助,甚至几句安慰的话语,往往就能让患者感到巨大的力量。安慰的话语,有时可能包含善意的谎言,却可能是在现代医学科学无能为力时,医生能够给予患者的,最大的善良。

《医师报》记者尹晗根据赵东兵教授口述整理


责任编辑:李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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